踢踢兜[2]
再后来,我只是问一句今晚打折吗? 文雯就过来了。 我们都很久没有在白天见面了,有时候她会这样抱怨一句。 那天晚上,又是凌晨两点,我们做完,躺在墙角的沙发上,看着窗户外面的夜上海,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文雯说,你还要加班多久啊? 最多一个小时,我说。 我是问你还要这样加班多少年啊? 三年,我看着窗外说。 六年前你就是这样说的。 那最多还有六年吧,我麻木地说,我转过头来,开始抚摸她的头发。按我的经验,不管文雯有多生气或者失望或者低落或者发一些我不能理解的脾气,只要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在她头发上摸一把,她就会安静下来,嘴角就会往上翘,甜甜地笑起来。我私下里把这个绝活称为“摸一把头发秘诀”。 但这次不灵,她把头轻轻转向一边,躲开我的手,一缕发丝像鳗鱼一样从我指缝间滑走,她站起来,赤裸着身体,走到玻璃幕墙边上。“我不会等你多久的,”她说,“六年后我都三十好几了,没有资本跟你谈价钱了。” 我嘿嘿地笑了两声,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紧紧地贴着她,把她压在玻璃幕墙上。“那到时候你就可以再便宜点嘛,搞促销,怀一个,买一送一”我说。 “玻璃好冰啊!”文雯说,说完推着玻璃直起身来,我双手绕到她胸前,在那两个小家伙掉下来之前一把把它们接住,文雯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喘息起来,办公室里回荡起她低低的呻吟声。
我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 有理想的人容易上当。 我只有人生计划,我的计划只有两个,一个是挣足够多的钱,另一个是和文雯结婚生个把两个小孩。但这两个计划目前看来有些冲突,要挣钱就顾不了文雯,要顾文雯就挣不了足够的钱,而且我还没想好多少钱才算足够。 不过好在我的人生观就是及时行乐,再苦闷我也会给自己找乐子,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别人都会抱怨辛苦,我从来不抱怨,干累了我会从座位上站起来,自己给自己唱几首歌,然后自己鼓掌,然后坐回椅子上继续写方案。 我是个神经病。 这个我知道。 但有时候我觉得我的目标是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的最后一个数字,我以为我在飞速地接近它,其实它在无限远的地方,其实根本不存在。 一夜两次,我刷新了两年来的记录。在大学的时候,我的最高记录是一夜八次,而且是在石头上,也是和文雯。 “今晚我表现怎么样?”我满心欢喜地问文雯。 文雯没有回答,眼神冷冷地往办公室角落里扫了一下,礼节性地亲了亲我的脸,开始弯腰收拾地上的衣服。 她开始穿衣服。 丁字裤,是她专为今天晚上在网上买的,一个多小时以前在我替她脱下这条裤子以前,她还站在我的办公桌上跳艳舞。现在她把它穿上了。 胸罩,是我买给她的,春节的时候我去欧洲出差,为了弥补不能跟她一起过新年,我买了一套香奈儿的内衣给她。她现在把它穿上了,她先把罩杯托在胸部下面,然后双手捋着吊带,伸到后背,开始系带扣,扣好之后又伸手进去将那对可爱的小兔子样活泼泼的往中间托了一托。 那对小可爱被她收起来了,过会儿她还会把它们带走。
踢踢兜[3]
牛仔裤,是我们一起在恒隆广场一楼买的,一年多以前买的,当时她抱怨说已经很久没有跟我一起逛街了,当时她正在办公室里陪我一起吃盒饭,我说现在就去吧,二十分钟,我们去逛二十分钟街。于是我们下了楼,快步走进恒隆,她试衣服的时候我在旁边不停地说快快快,她问我好不好看,我就说快快快。她在范思哲试了两条牛仔裤,问我哪条好看,我说快快快这条吧,就是身上正穿的这条,因为我知道如果说她刚才穿的那条,她会穿回刚才那条让我再确认一遍,我没那个耐心,我还要回公司处理文件。 T恤是一件新的白色T恤,我没见过。我没敢问她在哪里买的。文雯现在情绪不对,如果贸然发问可能会惹麻烦,她会抱怨我又是很久没陪她逛街了,这件T恤是她和办公室的男孩子一起去买的什么的。甚至我都不敢表扬这件T恤很好看,为了让她快速穿上衣服回去睡觉,为了马上能够开始处理明天一早要发到欧洲和南非的几个传真,我开始谨小慎微地调整气氛,以便她穿好衣服亲吻一下就走人。 她穿好衣服了,情绪还是不太好,看我的眼神还是有点伤感。“我该走了吗?”她问。我没说话,凑上去亲了她一下,其实是默认她该走了。 文雯低下头,呜呜地说我不想这样了,像个卖春的一样,你给电话我就送上门来,深更半夜一个人回去。 这个时候我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文雯是真的伤心了。 文雯一伤心,我就急躁起来,我担心她在这里误事,我的确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处理。 这个时候我又被她的T恤吸引住了,她的T恤胸前有一个小兜,一条叼着骨头的小狗从兜里冒出头来。我搂住文雯,用手指悄悄挑开T恤的小兜,里面果然是一条站着的小狗,丁丁历险记里面那种小狗,雪拉瑞,在丁丁历险记里面叫白雪。 整个身体都在兜里面,只有脑袋从兜沿露出来,叼着骨头,在笑。 真可爱。 只有文雯这样可爱的女孩,才会穿这样可爱的T恤。 文雯推开我说,你写你的传真吧,太阳快照到南非了,我先回了。 我说好。 一个小时以后,QQ闪了起来。 还在公司吗?文雯问。 你怎么还没睡?我说。 你都没有问我到家没有? 哦,那你到家没有? 现在还用你问吗? 哦,你已经到家了。 哎。 怎么了? 我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亲亲,很快的。 算了吧你。 早点睡吧,我还有一个明早发的传真要写。 我们结婚吧。 明天? 明天。 后天吧,我明天安排一下。 那说定了后天。 等我查一下。 查什么? 查一下后天的安排。 然后我就赶紧去查日程安排,五雷轰顶,明早八点要开项目筹备会,十点要向董事会汇报工作,十一点是一个投标计划讨论,下午一点要跟开普敦的客户通电话,要跟他讨论40多个样品的问题,下午两点要去工厂,有一批马上生产的大货要封样;后天早上要见法兰克福来的采购商,接着要开公司业务碰头会,后天下午要见汕头来的生产商,后天晚上要见北京来的行业协会会长。 接下来两天没空。我在QQ上说。 没空什么? 没空结婚啊。 我打下这几个字,一摁回车就后悔了。 果然,对话框里一出现这几个字,文雯的QQ头像就变成了黑白色,她下线了。 我立刻打她电话,被摁断了,再打,关机。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4]
我开始处理明天一早要发给开普敦的传真。我脑袋里浮现出那个可爱的犹太老头子的面孔,那个开普敦的犹太老头,他很喜欢我,一见到我就说no problom,问他价格怎样,他说no problem,问他交货时间,他还是说no problem。No problem,窝们气吃川菜。他搂着我的肩膀,做出已经喝醉了的样子,扭扭摆摆地走起来。 他是个集中营孤儿,60多年前还在襁褓中的时候随舅舅来上海避过难,父母死在波兰,他一开始以为我是上海人,对我特别好,后来他知道我不是上海人,他说no problem,I like you,窝们气吃川菜。 和他一起混的时候,我真正懂得了人生得意需尽欢。 但问题是我现在要给他发一份传真,告诉他现在飘在西太平洋上的那批货有问题,凉鞋没有装后跟带,变成了拖鞋,不像蝌蚪没长脚但迟早会长脚变成青蛙,拖鞋没装后跟带永远长不出后跟带变成凉鞋。我不晓得他是不是还会说no problem,估计不会。我拟了几个开头,都觉得不妥,删掉重来,电脑上还是一片空白。 这个时候,外面的门铃响了。 文雯哭得泪人似的站在玻璃门外。 今晚真是个奇怪到伤心的夜晚。 我们明天出去旅游吧,文雯说。 你不要生气,我说。 我不是生气,我是绝望你明白吗?我在变老你看见吗? 你怎么会变老?我赶紧拍马屁。 我不是要你说这个我是要你明白我不会一直这样等你下去不会每天一个人在房间里等一个永远加班加班加班的人。 我准备上去实施“摸一把头发秘诀”,但手刚一抬起来,就反应过来今晚这招不会管用,手在半空停住,拐了一个弯,摸到自己头发上。 那小狗在她T恤的兜里笑嘻嘻地看着我,正宗狗日的,我心里骂道。 我过来是想告诉你,文雯呜呜地说,我明天要出去旅游。 去哪里?我问。 我不会告诉你。 哦。我有点无奈。 我想你明天也出去走走,文雯说。 好啊,你去哪里我都陪你,我说。 不要你陪我,我们分别出去。 哦。 各自出去想想,我们还要不要在一起,给我们自己十天时间,如果我们还想在一起我们就结婚,如果有一方不想了,我们就分手。 好吧,我说,出去散散心也好,回来我们就结婚。 给我们自己十天时间吧,我不知道是不是要跟你结婚,文雯说。 不要赌气,我说。 我不是赌气啊,她轻轻地说,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你。 你是爱我的傻瓜,我说,你只是现在自己犯糊涂。 哎,你也自己想想吧,说不定我明天就会爱上别人,文雯说。 今晚真是个奇怪的夜晚,搂紧怀里哭得抽搐的心爱的文雯,我一伤心起来就突然觉得自己充满了勇气。
两个小时后,我写完了所有的传真和工作安排,把手机压在一张纸条上,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给我的秘书的:小聂,这段时间帮我接电话。 收拾完东西,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来到外面的大厅。 大厅里一片昏暗,一个一个的小格子间,每一个都空着,有一台忘记关的电脑,发出淡蓝色的荧光,映在不锈钢的格子间隔段上。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5]
我一阵恍惚,想起那个格子间就是我到这间公司以后的第一个座位,那是个专供实习生坐的位子,临近前台和打印机,六年前我就坐在那个座位上,负责资料录入和给其他同事放打印纸。 “小华,放纸。”不管办公室的任何一个角落传来这个声音,我就会从座位上弹起来,跑到打印机前,放一张A4纸在纸架上,然后才转过头来开始搜索刚才是谁在叫我,等打印的东西从打印机下方吐出来,我就恭恭敬敬地给那位大人送去。 有时候他们会嫌麻烦,省掉了“小华”两个字,只说“放纸”两个字。 “放纸!”,一听到这两个字,我就从座位上弹起来,向打印机冲去。 再后来,指令进一步进化,他们只需要大声说一个“纸”字,我就明白是叫我去放纸,我就从座位上弹起来,向打印机冲去。 他们单说这个“纸”字的时候会稍微拖长一点音。是“纸--”,或者“纸呃!”,或者“纸呢?”,再或者“纸!纸!纸!” 很奇怪,我从中得到很大的乐趣,我总是欢天喜地地第一时间赶到打印现场,取纸放纸,等打印的东西吐出来,毕恭毕敬地送到发出指令的大人手上,以至于后来他们都说我是惠普打印机的顶级配置。 惠普应该多开发一些小华这样的放纸配件。我当时的领导,丁一剑这样说。 开发成本太高了,我说,我妈养了我二十三年呢! 我在那个格子间坐下来,开始替这个马虎的实习生关电脑,如果我明天还会进到这间办公室,我会记下这个马虎鬼的工号,第二天交给秘书,行政部会扣他50块钱的月度奖金。这个规矩是我定的:下班后不关电脑,一经发现,扣奖金50元。 电脑呜的一声熄了屏幕,房间里更暗了一层。刚才桌上映着兰色荧光的物件一下子失去了光泽,黑乎乎的屏幕上若隐若现地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又坐在这个座位上来了,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五味杂陈的感觉,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放纸,我习惯性地一抬头,打印机还在那个位置。我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打印机了,它居然还在那里。不过肯定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它了,我记得似乎我自己就批过好几次购买新打印机的申请单。 那么那台老打印机呢?六年前那台,我当时把它看成是我的搭档,我是和它一起负责公司的文件打印的,没它不行,没我也不行,没它公司就没法打印文件,没我就没人给它放纸,我不放纸纸不会自己飘到打印机里面去,而且我放的纸不会卡纸! 人是物非,我的那个老搭档早就被丢进废品站,被拆散、敲碎、溶解、丢弃,而我今晚突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开始怀念那台机器。 我又摁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电脑开了,开机程序之后,桌面出现一个坐着的裸女。 我借着屏幕的荧光观察这个实习生的座位。 这是一个男孩子的座位,桌上有烟盒和ZIPPO打火机,我拿起打火机把玩了一阵,还是那样顺手,我用小手指和无名指夹住火机的底部,手轻轻一甩,火机就沿着手背翻滚着从指缝间挨个滚过,插进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在它插下去的过程中我用食指弹开火机盖,大拇指顺势摁下去,火机就打着了。 嗡,小火焰冒起来,映着我的脸。 我拿起他的烟盒,中南海,还有一根,点烟。 灭火。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7]
我吃惊地看到刚才文雯穿的那件衣服就是在这里买的。我哈哈地笑出声来,拿起电话就想给文雯打电话,手往裤兜里一摸,没摸到电话,站起身准备去桌上拿,刚站起来一半,就反应过来文雯已经不会再接我电话了,十天之内她都不会再接我电话了。 我又坐回椅子上,沮丧地继续看这个网站的衣服。一口气定了五件。 填收货地址的时候我思考了一下,如果填公司地址这些天我都不在公司,填家里的又意味着我没法出门,我就又打开一个网页开始搜索目的地。 确定了去丽江之后,我填下了丽江净地客栈的地址。
明天我要去赶上海飞往丽江的第一班飞机,不是明天,是过一会儿,还有三四个小时,我从写字楼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是上海街头最冷清的时刻,这个时刻很短,最后一波在街头游荡的酒鬼刚刚回家,第一波出门干活的人正在洗脸刷牙马上出门,我从写字楼出来,街上只有我一个人。 等了半天,没等到的士,我拐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罐百威啤酒,一边喝一边往回走。 很想给文雯打电话,但手上没手机,就算有,我相信她也不会接。 走在愚园路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完全孤独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从自己的影子来的。我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我经过那盏路灯,把它抛在身后,我就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我每走一步,它就长一些,走两步,它就更长一些,往远处看,它伸向远处的昏暗中,我的头已经融入了远处的昏暗中,一看见我的头融入了远处的昏暗中,我就感到了完全的孤独。 为什么会这样? 我是说,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孤独? 为什么文雯会突然支撑不住?或许她早就支撑不住? 为什么我突然感到自己也要支撑不住? 我丢掉喝光了的第一个易拉罐,它哐哐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了声音,但还在微微摇晃,反射一些微弱的光线。 啪,我又打开一罐。 一辆装垃圾的三轮车嘎吱嘎吱地经过我,蹬三轮的是一个沉默着的瘦小的中年男子,三轮车过后,空气里留下一股垃圾的味道,是一些腐烂的食物的味道,像一面长长的旗帜——那味道飘在空中。我看着三轮车的背影,看了半天,后来他在华山路拐了一个弯,他拐过那个弯,我就看不见他了,但嘎吱嘎吱的声音还隐约可以听见,那是另一个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嘎吱,他就是发出那个声音的人。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基本亮了,路灯熄了,我的影子不晓得什么时候不见了,孤独感被疲倦覆盖。 疲倦什么都可以覆盖。 不管你是孤独伤心还是兴奋愉快,疲倦一来,就全给你覆盖了,我开始木头木脑地收拾行李,准备直接去丽江。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10]
全班同学都看着我和文雯,文雯羞红了脸。 我呵呵傻笑两声,老师咳嗽了一下,众人的头像天线一样重新转到课堂上。 第一节课结束,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溜出去抽烟,文雯没出去,我就不会出去。 但我又不晓得跟她说什么,就坐在原地发呆,倒是文雯先说话:“你是第一次来听课啊?” 我每节都来啊,我说。 那你还大惊小怪的? 我每次来都是睡觉。 要睡觉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混学分啊。 什么学分? 什么学分?学分你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什么? 我来听课啊? 听什么课? 听摄影课啊! 哦,对,是摄影课。你是来学摄影的,我是来混学分的,就是这样。你哪年级的? 99的。 哦,大一的。我明白了,今天碰到一个新生,不知道学分是什么,以为上课要带耳朵。 你拍了什么东西吗?给我看看。我做出一幅师兄的鸟样问。 我只拍了一些作业。 还有作业?我吓一大跳。 每节课都有作业啊。 每节课都有作业?我简直气坏了。这的学分这么难挣,还有作业?!!!我完全失态了。 文雯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她脸上的惊讶很简单,就是因为我发现这鸟课还有作业之后我脸上一脸的惊讶,她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了我脸上的惊讶。 接下来我就开始看文雯的作业,那年代数码相机还不普及,文雯的相片都是用胶片拍出来再冲印的相片。她拍的东西一点意思都没有,没有水壶没有少女没有抽烟的老头踢球的小孩,也看不出什么时代的背影历史的变迁,我看看也就那么回事,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比如一个地上的垃圾袋,她会蹲下去拍,焦点还对得特别准,半透明的塑料袋,她把焦点对准里面的饭盒,结果我就看见模模糊糊的塑料袋的影子,里面有隐隐约约的饭粒,饭粒是黏在一个鸡骨头上的,啃过的鸡骨头,鸡骨头焦点很准,很实。 另一张是拍的走廊里晾着的衣服,女生宿舍的走廊,我从来没有上去过,晾着一排五颜六色的衣服,我的视线主要集中在那些内衣上,在猜哪件内衣是我面前这个女孩的。当时,她按下快门的时候,有一阵风,那些衣服随风飘起来,朝同一个方向飘起来,那些裙子和衬衣,像一群跳舞的少女,朝同一个方向挥舞着手臂,咔嚓一声,文雯把她们拍了下来,而在我的眼里,她们(那群少女)都穿着那些内衣,最好内衣都不要穿,我想。 拍得挺好的,我纯属应景地说。 我舍不得把这张全是女生内衣的相片还给她,拿着一个劲儿地看。 你要喜欢拍照我可以给你当摸斗。仗着是师兄,我死皮赖脸地说。 我不喜欢拍人,我只拍静物。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11]
为什么只拍静物?我说。 因为我喜欢拍静物。 那你把我当静物好了,我说,我本来就跟木头样的。 你真有意思,文雯说。 有戏,我心里暗想,趁势发挥道:真的,我一静起来,两小时不带动的。 那下节课你就不要动吧,文雯说。 于是第二节课我就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以至于下课的时候文雯都把我忘了,一下课收拾起书包就走了。 我也把我忘了,文雯走了好久,上巡航制导的同学进来,问我旁边的座位有没有人坐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那个让我失魂落魄的少女已经不见踪影。
如果下节摄影课文雯还坐那个位置,我想,就是对我有意思。 我是这样想的。 我回到宿舍就借钱去买了一个相机和一摞摄影书。用三天看完那些书,又用三天时间去练习拍照,第七天,我认认真真拍了一堆静物,我也要喜欢拍静物。主要是拖鞋、饭盒、打火机、肥皂、丢在桌上的袜子、堆在墙角的一溜啤酒瓶等等。连夜送到冲洗店去冲洗,第二天一早取回相片,从里面挑了五张得意之作,夹在书里,直接就去了教室。 我准备上课铃响之后再进去,但进去之前,我一直从窗户观察着那个座位。 我没注意到文雯是怎样走进教室的,一不留神,我就看见她在那个位子坐了下来。 她穿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用发夹捋到耳后,露出雪白中泛着红晕的脸颊。 在那张小脸蛋上的五官,那样好看,它们分别是:眼睛在上边,鼻子在中间,嘴唇在下边,耳朵在两边,一样不多,一样不少,全齐了,真是一个美女。 在头部和身体之间,是一截脖子。现在那截脖子正在转动,运转她的视线在教室里扫描了一圈,然后停在正前方,慢慢弯下去,文雯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我看见文雯在那个位子上坐着,有人弯腰跟她说话,她摇摇头,那个男生就走开了,那个男生走开后,文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身旁的座位上。 看到她放书在旁边的座位上,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是放书替我占位子,等我来坐到她身边,但我不能确定,我死死地盯着那本书看,一直盯到它燃了起来,一阵火苗子扑上来,把我和文雯都点着了。 就这样,我和文雯开始恋爱了。 我和文雯开始恋爱之后,我们一开始,就是当天,我们开始交流摄影心得,我把我拍的东西给她看,她很惊喜,因为这些都是给她拍的,她看着那些袜子酒瓶,不停地夸我有天赋,你一开始拍就拍得这么好,她说,你拍的所有静物里面都有人。 什么人?我问,根本没有人啊。 有人啊,她说,我看见这只袜子我就看见那个穿袜子的人。 不是我的袜子,我说。 笨蛋,她说,你可以通过拍一只袜子就拍出穿这个袜子的人的性格。 我说不会吧,这只袜子是张小勇的。 张小勇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文雯说,要不然不会把袜子丢在书桌上,旁边还有饭盒,饭盒没洗过,里面还有剩菜,这些都是他的性格。你能够拍出这张相片,通过静物去表达人的性格,就表明你有这种天赋。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12]
我只是看见有只袜子在饭盒旁边,很好玩我就拍了,你说你喜欢拍静物嘛,我没有想去表达他的性格啊。 但你本能地抓到了袜子在没有洗过的饭盒旁边的戏剧感,文雯盯着我很郑重地说。 我一下子就愣了,看着这个18岁的女孩,几个小时前才模模糊糊好像是默认做我女朋友的女孩子,她说的话让我一头雾水。 当然这只是第一天,第一天很无聊,第二天我们开始牵手,我们走在校道上,聊得很开心,聊着聊着文雯就抓住了我的手。我没动,只是给她抓着,但我立刻不说话了,我们就牵着手一声不吭地开始绕圈,腿绕软了之后我就送她回宿舍了。 第三天我们一见面她就牵起我的手,我回手一把抓住,然后拖着她飞奔,我们一路奔到我前一天晚上想了一个通宵想出来的学校里最安全无人的图书馆后面那个防空洞外面的土包后,站住不动,相视无语,十分钟,也许是九分半钟,然后我们开始接吻,吻到舌头都麻木了,再吻下去牙都要掉了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我就送她回宿舍了。 第四天我们直接在那个土包后面见面,除了接吻我们还开始摸,主要是我摸她,主要是摸后背,隔着衣服摸,摸了一晚上。 一直到第五天我才开始把手伸进去摸,也还是摸后背,大概有一个月我都停留在摸后背,摸到胸罩后面的扣带就让我激动不已,但一摸到那个扣带她就把我的手拉出来,一直持续了一个月,我完全熟悉了她的脊梁骨,我对我的手指经过的每一个穴位都了如指掌,我一般是从气海穴摸起,经过肾俞穴、三焦腧穴、灵台穴一直摸到神道穴,摸到神道穴的时候她就把我扯出来了,神道穴就是胸罩后带下面的那个穴位。 我一直想把阵地转移到前面来,研究一下神封穴和乳根穴什么的,但这个过程很漫长。 长达四个月。 四个月后的一天,寒假前,学期结束,我和文雯都要各自回家过年。 临近放假,我们都开始伤感和热切起来。伤感的是我们知道我们要分开一个月,热切的是我们都知道阵地要转移了,就在这几天,阵地就要转移到前面来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白云山。 在一片榕树林里,我决定转移阵地,文雯也意识到就是今天,我从后面抱着她,她没有紧张地像往常一样抓紧我的手,而是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手上,过了一会儿,我的手开始往下滑,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我拦住,而是任由我的手向下滑去。 我的手从她的毛衣下摆钻进去,文雯说了一声好冰,我就又缩了回来。 然后我们俩就一起笑起来,文雯是咯咯咯地笑,我是哈哈哈地笑。笑的同时,我把手伸进自己肚皮里暖着。等暖得差不多了,我就又从文雯毛衣下摆钻了进去。 我一点一点地往上探,探到她胸前,她没有穿胸罩,而是穿了一件很有弹力的紧身内衣。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13]
我高中时代的女友没有给我摸过上面。我高中时代的女友,高中毕业后去了荷兰阿姆斯特丹,在她出国之前我们只接过吻,她出国之后到现在15年了,我们一直没有联系过我们完全失去了联系,上帝保佑她幸福平安。(她给我看过,经不住我的死缠烂打,她同意给我看一下,我站在屋子一角,她站在屋子对面的另一角,然后她掀起她的衣服,她卷起T恤慢吞吞地往上挪,突然闪了一下,我都没有看清楚是什么形状她就收了回去。我几乎是哀求着让她给我再看一次,她说把灯关了,于是我只好把灯关了,借着窗户投进来的月光,大幕再次缓缓升起,我看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看清楚。只是隐隐约约记得那些光线的变化,在她胸前的那些美妙阴影。) 文雯喘息着,我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动,五个小盲人,摸索着,探到了那件紧身内衣,绕着内衣的边缘逡巡,文雯咬住我的手臂,小盲人们找到了门缝,一起挤了进去。 他们第一次来到世界上最柔软的地方,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柔软的地方莽撞地撒欢。 突然停下来,感到颤栗,一动不动,停留在那里,这时我才感觉到文雯的牙齿深深地陷入了我的手臂,接下来几天手臂上都留着齿印,我会在食堂捋起袖子来给文雯看。看你干的好事,我说。 活该,文雯说。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地方摸起来的感觉是这样的,前一段时间我和她拥抱的时候我专心地感受过,但我瘦骨嶙峋的身体感觉不真切,一直到我的手伸进去,我才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我会永远爱你,我说,这句话来自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我会一辈子爱这个女孩,但我这样说的时候,我的手正从她的衣服里抽出来,挤进她的牛仔裤。 文雯一把就在我的手上抓住一道血印。 她不允许我下去。 我只好在她的小腹部徘徊,徘徊又徘徊,徘徊了一个晚上。 这个晚上是我们话最少的一个晚上,往常我们都会嘀嘀咕咕地聊个不停,但这个晚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话,我们的注意力都沉浸在对方的身体里。我们相互探索,主要是我在探索她。我像是在一个陌生的星球游荡,她像是一个陌生的星球突然迎来一艘来路不明的宇宙飞船。我们在惊讶、欣喜和忧伤中度过了一个晚上,那天是2000年1月21日。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忧伤,因为我们都发现我们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而且发现我们的身体从来没有属于过自己,也就是发现了我们的身体和我们自己之间的崭新的关系,它既是我们自己,又不是我们自己,或者说我们发现我们就是我们的身体,但我们的身体又不是我们自己。等等。 第二天,我们就各自坐火车回家了。
嗯。我想起好多来了,关于我和文雯,我们的恋爱、青春和身体。 “其实你要是想做去年在东澳岛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做了。”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15]
好在从那以后我和文雯开始热爱ML。 校园各个角落都留下我们战斗的身影。 我们在宿舍里做,在教室里做,在活动中心的屋顶,在食堂的水房背后,在树林里,在树上,在草丛中,在防空洞前面的那个土包后面,我们也曾重返第一次ML的那个山坳,但我们没有再在那里做,因为我们发现那里其实就在路边,不到三五米外的路基上面就有一个卖饮料的路边摊,卖饮料的是一个老太太,当时我们根本没发现她! 我上去跟那个老太太说:拿一瓶可乐。 么野?老太太大声问。 拿一瓶可乐,我稍微大了一点声。 你要么野?老太太声音大,而且有点生气。 测试完毕,这老太太的确耳背。 我就又大声说了一遍要一罐可乐,在老太太弯腰去拿可乐的当儿扭过头来看不远处的文雯,她正弯腰笑的不行。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说,走。 文雯就笑个不停。 文雯动不动就笑,一笑就不停。 文雯会毫无来由地笑,会为一些芝麻绿豆的事情笑,任何时候我看见她都是在笑,我们俩走在路上,没有说话,我看见地上有一块石子,我就走上去一脚把石子踢飞,回头就看见文雯在笑。 你笑什么?我说。 我笑你踢石子啊,她说。 踢石子有什么好笑的? 人家又没有惹你你为什么要去踢它? 石子嘛,我说,马路上的石子都是在等人来踢的。 那别的石子你为什么不踢? 谁说我不踢?说完我就东奔西突地在路上找石子踢起来,每踢一脚口中还嗬嗬地叫嚷着。 文雯在身后咯咯咯地笑得蹲在地上。 她会笑我踢石子,她还会笑我扯树叶嚼草根,笑我穿衣服的样子,吃饭的样子,如果我不动,发呆,她就笑我发呆的样子。 呆瓜你在想什么?她笑着说。 有时候我看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我从旁边悄悄走上去,上去一看,她的嘴角又是翘着在笑。 你怎么这么多笑啊?我说。 因为和你一起啊,她仰起头来说。 现在想起来,文雯爱我比我爱她要深。 我经常忽略这一点,我经常会觉得我们是在相爱,但其实主要是我在被爱。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16]
我比她早一年毕业,毕业后我在学校旁边找了一份工,等文雯毕业,文雯毕业后我们就一起到了上海。 到了上海以后我们并没有住在一起,这也是文雯的意思。 我们的工作分别在浦东和浦西,住在一起不方便,文雯就说要以工作为重。 文雯说以工作为重我就以工作为重,而且重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从不休息,经常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绕地球大半圈。等我从西半球回来,走出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文雯永远在那个铁栏杆后等我。她每次都是如释重负或者兴高采烈地跑上来抱我,好像我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或者从冥王星回来一样。 然后我们一起坐磁悬浮到龙阳路,然后转地铁2号线回到我在静安区的宿舍。 从来都是回我的宿舍,而不是回文雯的,因为要方便我放下行李跟她吃个饭或者再洗个澡最多还做个爱然后就回办公室加班。等我半夜加完班回到宿舍,文雯已经走了,因为时差的关系我一点困意也没有,我就在房间里游荡,处处都是文雯留下的痕迹,我说过我是一个热爱痕迹的人,这种热爱可能就是文雯留下的那些痕迹培养起来的。 因为那些痕迹本身,就是爱。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在滴水。 烘干机还在转,里面是我的无数袜子。每个季节我都只买BYFORD这个牌子的两种颜色的袜子,一黑一白,一次买一打,这样我就不用为选袜子麻烦。 地板仔细拖过,已经干了,地上有拖把扫过的纹路。 床单是新换的,还有折痕,枕套上还有她用手拉出来的印子。 冰箱里全是新放进去的食物,冰箱上贴着纸条:每天要喝牛奶。 洗手间她新买了一排塑料挂钩,换掉了原来那个生锈的铁钩子。 我的行李箱已经被收拾好放到衣柜顶上去了,她是怎么把那么大一个箱子扛到衣柜顶上去的呢?箱子那么沉,衣柜那么高。我躺在床上,看着衣柜顶上的箱子,想象着文雯娇小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在椅子上,一点一点地把箱子往上推。 “不许再这样放箱子,太危险了。” 想到她应该已经睡了,我就给她发了这个短信。 “滴滴”,文雯的手机短信声从客厅传来,她忘了拿手机,我站起身,走出卧室,文雯正在关客厅的大门。 你没回去啊?我说 我去买夜宵啊,她说。 这么晚你还不回去睡,明天怎么上班? 反正你要倒时差,我明早请假了。 说完,文雯已经在茶几上摆好了她买回来的宵夜,我们就坐在沙发上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看碟,喝着王老吉,文雯不停地说我走的这些天发生在她身上身边的事,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但文雯说得很有趣,听得我前仰后合。她们办公室的人我一个也没见过,现在乖乖地从文雯嘴里溜出来,一个个活灵活现,在我们家客厅墙角一排站着,听从文雯调遣,一个个上前来表演他们的滑稽事情。 比如她说他们办公室的小董撞玻璃门的事情,说这个小董早上九点过一分急匆匆地冲出电梯冲进办公室打卡,没冲得进办公室,一头撞在玻璃门上,脑袋上撞出了血,捂着脑门进门打了卡,再转身出去医院,又一头撞在玻璃门上。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18]
一点儿都不要动,我一边站起身一边说。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像一尊雪白的大理石雕塑,一直到我走到她身后,在她身后贴着她跪下,她脸上俏皮的笑容才一下子收起来,更换了沉醉迷人的痴痴神色。 一点都不要动,我轻轻说。 你现在就是一尊雕塑,我说。 不许出声,不许动,不要眨眼睛,不要让我听到你的呼吸声,不要咬你的嘴唇,不要心跳,不要在冰箱上抓紧你的手指,不要扭头看我,你是一尊雕塑,你无知无识无动于衷。 我不停地念叨这些话,文雯就一声不吭,她几乎完全做到了,只是当我的动作越来越猛烈的时候,她急促的呼吸声终于大了起来。 她的激情如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她放开了她的声音,她快乐地颤抖起来,她的身体里像是埋藏了几千几万匹白马和两千四百多辆坦克,现在轰隆隆地撒蹄欢奔出来,如火山爆发般将我们的身体和灵魂一起化为乌有。 啊。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我的宿舍里ML。 我们偎在地毯上安静了好久,等待刚才飘散的灵魂一点一点地落回到我们酥软的身上。 你鬼点子真多,她咬着我的耳朵含含糊糊地说。 创意难,难于上青天,我说。 第二天文雯回了自己住处,我休整了两天就去了南非,再见面又是十多天以后。
飞机在昆明机场停了一次,再次起飞的时候头等舱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所以当飞机降落在丽江机场的时候,头等舱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乘客,因为飞机和火车不一样,火车中途有人爬上来,飞机没得。不过另外也有两个人,是两个空姐。 她们一起打开舱门,对接的车桥还没有停稳,站在前面的那个跟后面的那个说:你看啊,云都跑到山上来了。后面一个说:是啊,这云怎么这么矮,都在山上。 我插嘴说那是大雾,在山上的叫雾,大雾离开山顶升到天上才叫云。 她们两个都笑起来,我也笑起来,这时我才看到其中一个空姐很漂亮,我又看了她一眼,她笑吟吟地看着我,眼神里面有很明白自己很漂亮的意思。 女人就是这样的,如果她很漂亮而且知道自己很漂亮,她碰到陌生男人的眼神的时候,就会有那种心知肚明的自豪感和由此而来的眼神。 而作为一个陌生男人,我只有艳羡和装出一副斯文得体礼貌优雅的鸟样。 走到舷梯上,一阵冷风吹来,完全把我吹醒。这是我吹到的第一阵丽江的风,有点冷,很潮湿。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被这风吹着。 丽江机场是一块狭长的盆地,三面是山,一面朝向天空中的航路。机场很小,没有廊桥和摆渡车,从舷梯上下来,直接走路走到机场到达大厅,穿过大厅,就到了外面。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19]
我时不时还会习惯性地摸摸手机,但每次都摸不到。每摸一次,兜里都是空的,就觉得文雯离我远了一些。 坐在的士上面,进丽江城的是一段山路,上很大的一个坡,拐很多弯,两边是纳西族的民居,地里是油菜花和小麦和蚕豆。 油菜花是黄灿灿的一大片。 小麦是绿油油的,麦芒直立着随风晃动。 蚕豆是墨绿色的,蚕豆花开过了或者还没有开,所以蚕豆看起来就是老实巴交的,特别是和油菜花和小麦一比,蚕豆有点太惨了,颜色又不好看,又没花又没麦芒,只有耷拉着的小叶子,还是墨绿色的,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往高处看,是雄浑的群山,连绵没有尽头,山顶埋在大雾中。 再高一点,是天空,我贴着窗户歪着头向上看,灰蒙蒙的,有小东西从上面下来,打在窗玻璃上,现出原形,是些小雨点。 但在灰蒙蒙的天空的细缝中,又透出湛蓝的更高的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细缝中的湛蓝的天空很高很高,高得不知其几万十万八千亿公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更深的体会到这一点:丽江的阴天很矮,矮得走路要低头,晴天很高,高得让人望眼欲穿。 到了,司机说,车只能开到这里,你从这个巷子进去就是古城。 我给他100块。 他找我二十。 站在巷口,肚皮有点饿,我看了一下表,没带。 没有时间,我只好听肚皮和看天色行事。 肚皮饿就吃饭,天色暗就睡觉,我决定这样度过这十天。 走进巷子,踩在石板地面上,鞋底很薄,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石板凸凹不平的质感,一种遥远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那种感觉和我小时候走在老家的青石路面上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决定先吃饭再去找客栈。 我背着包开始昏头昏脑地走,好像一直是在往下走,七拐八弯,来到一条小溪边上。 溪水上架了一座木桥,对岸有家餐厅,我一走上桥,对面就有两个女孩站起来朝我喊:这边吃饭,这边吃饭。 等我走到她们跟前,她们还在比拼着喊:这边这边,这边吃饭。 我才反应过来她们是两家餐厅。我看一眼左边,右边那个声音就大些:这边这边;于是我看向右边,左边那个声音又大些:这边吃饭这边吃饭。 我犹豫了一下,不晓得是出于什么理由转向右边,等我一转身,跨出第一步还没有落下脚,两个女孩就都不叫了,坐下来开始接着嗑瓜子跟对方聊天,左边那个接受失败完全放弃,而右边那个已然成功,也没有再招呼我的理由,她们连看都不再看我一眼。 就这样,我自己走到溪水边的餐桌上坐下来。 我点了一个纳西烤肉,一份白菜豆腐汤,一个杜鹃花炒蛋,一瓶大理啤酒,开始等待。 小溪里流的是刚从雪山上下来的水,非常清澈而且遄急。那个雪山我不晓得在哪里,反正在附近,到底有多近我也不晓得,我只晓得它很大个,是一大个雪山,大得来好几千米高,具体多高我也不晓得,反正它高得来山顶的雪永远不化,上面是极寒之地,冰川堆积不晓得几千万年,不管我看不看得见它,它都在云层后面存在着,我听得到它的呼吸声,它在等我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再过几天,我会在那里闯过鬼门关。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20]
我爬过几次雪山,前几年的时候我一个人爬过西藏然乌湖附近的一座不知名的雪山,海拔大概5000米,我一个人连向导都不要就爬了上去,穿一件T恤衫,站在山顶,四周白茫茫一片,我还没有开始一览众山小,就听到地上冰裂的声音,那声音你没听过你不会晓得有多恐怖,一开始我并不晓得那是冰裂的声音,我只是听到那种怪异的带着回音的声音就觉得非常恐怖,周围没有一个人,什么生命都没有,可能有些细菌微生物,但鬼才看得见,离我最近的我的向导在三小时步行距离外的山腰,冰裂发出的是一种悠长的凄厉的声音,文字描述不出来,后来我分析是表面冰裂的声音在冰层下面的巨大空洞里回荡所产生的效果。 如果你一定想听,我可以笨拙地模仿一下,就是这种: “啪(很大声)―――呜(很凄厉)―――嗡(很悠长)――”。大概就是这样,我脚下的冰层是空的。 “啪―――呜―――嗡――――”。 太阳明晃晃的,我一个人站在山顶,感觉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来到世界末日。 下山比上山恐惧多了,我想我只要一脚踩空掉进冰洞里,这辈子就玩完了。 我坐在餐厅的时候想起这件事,心想过两天再去爬爬玉龙雪山,爬过原来西藏那座雪山,我觉得爬云南的玉龙雪山应该不会是什么难事。 但哪晓得玉龙雪山几乎成了我的葬身之地。 当然我当时不晓得这些,我有些怡然自得,傻傻地看着脚下的溪水。 长长的水草长在河底,顺着溪水温柔地摆动。我点了一根烟,看见水里有鱼,很多鱼。 鱼头都朝着上游,为了不被水流冲下去,它们头朝上,不停地摆着尾巴,静止在遄急的溪水中,一动不动。 每条都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有一条终于放弃了,它身体一松,就顺着溪水下滑了好远,大概有十来米,然后我看见它身体又一横,停在溪水中,重新开始摆尾巴,一点一点地往上游。 原来这就是它们的游戏。 仔细一看,每条鱼都是这样。 菜上来了,纳西烤肉,不错。皮焦肉脆,肥瘦均匀,但配菜的薄荷因为被油锅炸过,失去了汁水和鲜味。你要是去丽江,我建议你一定要吃这个,其实不管我建不建议其实你都会吃,因为丽江全是卖这个纳西烤肉的店。 杜鹃花炒蛋好吃,小时候我会在山上吃生的杜鹃花,从树上摘下来就往嘴里塞,但熟的从来没吃过。 很快我就酒足饭饱,开始琢磨怎么打法接下来的时间,捋起袖子看了看表,没带。 文雯你现在在干什么呢?我想了一下。 但我也没有想太多,做十天空白人,这个才是我真正想的事。做十天空白人,十天后回去,文雯就会出现在面前,我们当天就去结婚,到第十一天,我才回公司去面对我留下的那一大堆大麻烦。 在此之前,我是一个没有来路没有去向的空白人。 我坚定了一下决心,气势如虹地站起来,泰山压顶般问服务员五一街,怎么走?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21]
净地客栈在五一街,和古城里的其他所有客栈一样,是一间客栈,在成为客栈之前,它和古城里所有其他客栈在成为客栈之前一样,是一处古老的民居。 服务员带我穿过院子,来到里厢的小院子,有三个客人正坐在藤椅上下棋。太阳光从屋顶切下来,两个人被太阳照着,另外一个在阴影里面。在阴影里面的那个,他面容模糊,手里正拿着棋子,他伸手落棋的时候,手就伸到阳光里来了。 将军!他说,说完整个身体缩回到了阴影里面去,在里面嘿嘿笑着。 晒着太阳的两个都向棋盘俯下身去,阴影就将棋盘笼罩了。 哐的一声,服务员替我推开门,这间怎样?她问道。 我朝里面瞟了一眼,啥也看不清,我说好啊。 我进了门,往床上一栽,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天已经黑了,好像有点饿,我看了一下表,没带。
出得客栈,外面人来人往,不像是太晚的样子。
我往左边走了几步,我不晓得左边是什么,但我鬼使神差转回头又往右边走,朝我的命运走去。
丽江无处不在的是溪水。 每条巷子的旁边,每间屋子的窗前檐下,都是清澈见底的小溪。有的大一点,有的小一点,溪水不停地往下流淌,或者急一点,或者缓一点,但都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地往下流淌。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丽江处处都是这个声音。 小溪像一张网一样,把古城罩住。 我沿着一条小溪往下走,看到一家小门脸的肥肠粉(旁边有家卖裙子的店铺,一个小姑娘站在门槛上,边转圈圈边说:快来买啊,可以当裙子也可以当披肩啊),我就钻了进去。 等我从肥肠粉店出来的时候,肚皮里面已经填了一碗肥肠粉,嘴巴上是油,我用手背揩了一下。 真好吃。 服务员跟我说慢走的时候我转头跟她说了声谢谢。
我决定四处逛逛,看了一下表,没带。
大学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上街跟踪人。 我一个人上街,随便找一个人就开始跟踪。一般是跟踪一个美女,有时也会跟踪一个其它什么人,提篮子的老太太,推手推车的中年人,我一直跟着他,跟半小时左右,然后就地休息,抽根烟,喝杯可乐,然后换一个人跟踪。 我用这个方法打发过大量无聊的时间,也用这个方法了解这个世界,也学会了用这个方法去爱人。 我看到了很多人一个人的时候的表情,这让我爱上了很多人。 我选中了一对情侣。 他们拉着手,女孩正停下来翻拣路边小摊的纪念品,男的在边走边张望,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们拉在一起的手就扯平了起来,各自的身体倾向对方,在我面前形成一个造型,我就注意到他们了。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24]
那就从今天重新开始吧,我闷头灌了自己一杯,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唱歌的这个女孩是我女朋友会怎么样呢?我们四处卖唱为生,她唱歌,我打鼓,虽然我不会打鼓但我可以学,而且我一直觉得如果我会打鼓一定是一个超一流的鼓手。我现在就打给你们看,我就甩着手噼噼啪啪地在桌上一顿乱敲,啪的一声就把酒杯打碎在地上。 没关系,我说,换一个酒杯给我。 服务员走上来说,先生你喝醉了。 醉你个屁,我说,换一个酒杯给我。 我虽然趁着酒兴这样说,但其实我很羞愧,我觉得我在她面前丢脸了。但这样一想我就生起自己的气来,决定破罐子破摔。 你—唱的歌好听,我我我唱得比你好听,我像个纯种傻*似的指着舞台说。 那女孩看着我,微笑着给我点了一下头。 你—唱的歌好听,我我我唱得比你好听,我像个纯种傻*似的又说了一遍。 她走到我身边说,好啦好啦,那你唱一首给大家听嘛。 她说话的声音就把我镇住了,我好像醒了那么一刹那,觉得那声音是从天上来的。 我不会唱歌,我说。 你会的,谁都会唱的,她说。 我不会,我说。 好嘛,你不会,全天下就你不会,她说,那我唱一首给你听。 说完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从来没有听人像她这样唱《从头再来》,崔健的《从头再来》,她用非常柔和温暖的声音唱这首歌,我没有想到像她这样年轻的女孩会唱这首二十多年前的老歌。 她压低嗓门,像一只蛐蛐一样唱起来: 我脚踏着大地,我头顶着太阳 我装做这世界唯我独在 …… …… 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害臊 感觉不到自己想还是不想知道 …… …… 我想要离开,我想要存在 我想要死去之后从头再来
不晓得崔爷听别人这样唱他的歌会怎样反应,她活生生把这首节奏硬朗的摇滚唱成了一首抒情小调,把那些嘶哑粗糙急切的嗓音化成一缕悠远柔和的天籁。 想要离开,想要存在 想要死去之后从头再来 她拍着我的脑袋反复唱这一句,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就要融化的绵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拍我的脑袋,是不是有些人一见面就会觉得亲切,有些人一见面你就有早就相识的感觉?这个时候你就想上去拍他的脑袋,或者是她的屁股。 我唱一首给你听,我挣扎着抬起头来说。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26]
醒来已经是中午。 我开始回想前一天晚上。 我一头栽在地上,然后呢? 不记得了。
有人敲门,进来,我说。 你有快件,服务员推开门说。 我接过来一看,是在上海定的的衣服。 我付了钱,服务员关门出去,我打开了包裹。 很漂亮的几件衣服,摸在手上质感非常舒服。我摊开那件黑色的POLO衫,穿在身上,柔软细腻的布料从身上滑过,很温暖的感觉。 我掀开衣服上的小兜,往里面看去。 我当时就傻了。 就是她,昨晚遇到的那个女孩,怪不得昨晚我觉得眼熟,TTDOU的那个女孩,那眼神就是她,在T恤的兜里她赤裸着身体,拿着一把老式的红色电话,扭头看向我。 我穿着POLO仰面躺下,枕着枕头,时不时地掀开小兜,和里面的眼神对视一阵,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她们是同一个人吗?但这怎么可能? 我从床上弹起来,决定去酒吧找她。 酒吧没开门,隔着玻璃窗往里面看,一个人也没有,只看见自己鼻孔吐出来的气在窗玻璃上留下两团扇形的雾气。 昨晚她弹的那把吉他还靠在墙角。 晚上再来,我想。
在三岔路口,我随意走进其中的一条往上走的巷子,旁边仍然是一条小溪,叽叽咕咕地流淌着。每隔几米就有人放一个塑料篮子在水中,里面浸着啤酒。 如果有客人要喝啤酒,店家就会把篮子提上来,拿出一瓶冰冰凉的啤酒来,那种冰冰凉和冰箱里面的冰冰凉不一样,那种冰冰凉是雪山的冰冰凉,叫“雪山冰冰凉啤酒”,这名字是我刚刚给它取的。 我也想来一瓶雪山冰冰凉啤酒,但现在是中午,肚皮很饿,不是喝啤酒的时间,路上的行人和昨天晚上那群醉生梦死的人是同一群人,但他们的表情和昨晚不一样,他们现在早已经收拾干净,换了一副闲适安逸的表情,昨晚的那种表情可能只还留在我一个人脸上。
左边是一家叫浪漫一生的酒吧,我瞟了一眼,没准备进去,转头看见右边是一家叫浪费一生的酒吧。 我猜前面应该还有一家叫浪荡一生的酒吧,但没有,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钻进浪费一生。
一生我浪费不起,几天还是可以的。
坐在酒吧的露台上,我要了一份牛扒、一杯柠檬茶。露台可以俯视丽江古城,照相要交两块钱,但我点了牛扒,照相就不要钱,但我没带相机,我就在琢磨是不是牛扒可以便宜两块钱,而且喝柠檬茶也可以免费照相,我也不照,这样我就可以省四块钱。 是不是这样?我问服务员。 服务员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27]
丽江古城就在我眼皮底下,密密麻麻的屋檐,延绵到远处深蓝色的大山山脚,屋顶清一色的青瓦,间中勾勒着白边,屋与屋的夹缝中透出白色的山墙,偶尔有大树冲出来,抹出一团墨绿。 高处是压得很低很低的灰蒙蒙的天空。一片乌云正在移动,向一处山顶冲去,眼看着就要把山顶给撞塌了,它(那团乌云)径直冲上去,山峰一动不动,等它撞上来,撞了再说吧。 乌云撞山,那是谁也挡不住的事。 下面房子很密,完全挡住了街道,只听见嗡嗡的人声,看不见一个人。但我晓得在那些街道上,或者屋子里,有一个人,她要么走在街上,要么在屋子里,要么一个人,要么和别人一起,要么在吃饭,要么吃完了,我看着古城胡乱猜想她在干什么,自从我变成空白人以来,她在我空白的心里无意间抹下了第一笔。
不远处的屋檐隙缝中伸出一个篮框,看不见下面完整的篮球架,更看不见打篮球的人,只看见最高处的篮框,只是时不时的,看见一个橙红色的篮球被抛上来,进篮,或者在篮圈上绕两圈,又掉下去,接着就听见几个小孩的欢呼声。
我可能是吃饱了,我猜的。 问服务员几点,答12点。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应该是下午两三点了。 那还早得很,丽江八点才天黑。 我决定去拉市海转转。 快步走出古城,来到外面的大街上招车。 我问司机去拉市海多少钱,八十,他说。 太贵了吧,我说。 七十,他说。 贵,我说。 六十,他说。 贵,我说。 五十,不能再少了,他说。 二十,我当机立断地说。 上车上车,他说。 我拉开车门正要上车,一扭头,就看见了她。 美女正一个人站在路边,穿着一件白色的帽衫,牛仔裤,运动鞋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空气。 我关上车门,头钻进窗户跟司机说了声对不起我不去了,司机很气愤地看着我,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纳西话,我估计他是在骂我,就朝他嘿嘿笑了两声。
我绕到她身后,盘算着怎么跟她搭腔。 我在“你唱的歌真好听”和“你一个人啊?”以及“今天天气真好”三句之间犹豫,但今天天气并不好,阴天还时不时下小雨,我就先排除了第三句。 我低着头琢磨,如果说第一句可能可以迅速赢得好感,但第二句才是我真正想马上知道的,但第一句肯定已经有很多人跟她说过了,我再说一遍效果不会怎样,但第二句是不是太唐突?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28]
嘿,你在这里啊?我突然听到她说。 啊?我一时结巴了。 我刚才还去找你呢,她说。 你去找过我?!你去哪里找我?我惊喜之状溢于言表。 去你的客栈啊。 你知道我的客栈? 你这么忘恩负义啊,昨晚还是我送你回去的! 昨晚你送我回去的? 我和小樱啊。 哪个小樱? 酒吧的服务员啊。 你们两个女孩送我回去的?真不好意思。 我还担心你昨晚那个样子会不会出什么事呢。 呵呵,我昨晚什么样子? 你昨晚醉得跟头猪似的。 呵呵,我一直都跟头猪似的,我说。说完我看着她,然后我想起了我的台词,就开始一口气地念:你唱的歌真好听,你一个人啊,今天天气不错你去不去拉市海? 我正准备去束河呢,她说。 去束河好啊,我们去束河。 束河你去过吗? 还没,我昨天刚到的。 那还是去拉市海吧,她说。 好,我们去拉市海。我简直高兴得有点晕,我说拉市海好啊,拉市海好,我都跟司机讲好价钱了。一扭头,那车已经不在了。 我又拦了一辆车,去拉市海多少钱? 二十,司机说。 十五,我说。 十五你找别的车去。 十八,我说。 二十就是二十,我都跟你开实价了,司机说。 十九啦,十九啦,我说。 司机一脚油门就走了。 丽江的司机太奸诈了,我转过头来对她说。 她像看一个外星人一样看着我,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赶紧解释:本能、本能,我说,我是搞毛衣的,不会谈价就会死。 你是做毛衣的?她说。 不是毛衣,是贸易,我说。 你刚才说是毛衣啊,她说。 刚才我用的是搜狗的拼音输入,打错了,我说。 她说哦。
我把那天在拉市海的相片重新看了一遍,否则我会记不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其实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应该永远不会忘记,那么刻骨铭心,又那么简单。但我其实真的不太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我重新看了一遍相片,恍恍惚惚想起一些情节,如果不是相片就在眼前,按事情发生的顺序排列着,我一定会怀疑这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 但它们真的发生过。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29]
相片1:拉市海远景。我下的士的时候拍的,相片上没有人,拉市海是一个群山环绕的高原小湖,天空压得很低,大雾正从山坡上升腾而起,和天空的云层连成一片,有一块颜色更深的灰蒙蒙的云柱把天地连在一块,那个地方正在下雨,离我拍摄的地方大概一公里远。
那个地方在下雨,我说着放下相机指给她看。 那里是在下雨啊?她惊讶地说,也拿起相机来拍。 云南18怪,东边下雨西边晒,我说。 那等一下我们这边会不会下雨呢?她说。 会的,马夫立刻插嘴说,他说得很有把握,而且语气其实挺自豪的。 就是说我们现在看见一公里外的那场小雨,它在朝我们移动,过一会儿就会淋到我们身上。 这是第一张相片拍摄时的情景,我们刚刚下车。 在的士上我们交谈过一阵,我知道她是一个自由设计师,刚从法国留学回来一年,平时从事务所接设计单子,按单收费,这次是接了一单文具的设计,M&G要做一套藏地风格的笔,她出来采风,丽江是第一站,接下来要去稻城,然后进藏,再去尼泊尔,两个月后回上海,交作业。 她的职业听起来让我很羡慕,我就没怎么跟她说我的职业。 你是干什么的?她问。 做贸易的,我说。 做什么贸易啊? 外贸? 外贸什么? 什么都外贸。 那你去过巴黎吗? 经常去,才回来,我说。 我也才回来,她说。 怪不得我看你很面熟,我说。 哈哈,说不定我们是坐的同一班飞机哦,她说。 我很想跟她说TTDOU的事,告诉她我T恤兜里有一个很像她的女孩,但我一直没说,不好意思,因为兜里的女孩一丝不挂。
相片2:她骑在马上,回头看着我笑。
人的表情是这样的奇特,你根本无法描述人的表情,你讲不出那个笑起来的嘴角的角度或者眼神里面的东西,你只能感受她,然后静静地体会她,臣服于她。一个表情胜过千言万语,那回眸一笑,消除了我们之间的全部距离。 她骑在马上回头看着我笑,我咔嚓一声拍了下来。 现在我再看着她当时的表情,我仍然无法描述,只是能再次感受,那个笑容里面的信任和亲切,那是一个相识多年的灿烂笑容,是一个我还不知道名字的陌生女孩充满爱意和快乐的笑脸。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30]
你为什么一见到我就那样亲热?我后来问她。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你昨晚喝醉了的样子好可爱,你念的那首诗也好可爱。 那首诗可爱你找写那首诗的人去好了,我说,我有他的电话。 她没吱声,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要和你有关的任何人的电话,她说。
相片3:我们俩骑着马在山顶合影,拍摄者是马夫。背景是连绵的大山,乌云压顶,那股下雨的云在画面右下角,它还在东窜西跳地下雨。
帅哥靠近一点,美女抬头看这里,马夫说,马夫说话口齿不清。 头靠近一点,马夫说。 帅哥头往左,美女往右,马夫说。 我们各自骑着自己的马,当时我已经学会了要让马往哪边移动,就揪住那一侧的缰绳扯,马的鼻子是被缰绳栓住的,你一扯,它就肯定跟着动,它没法不动,要不然它的鼻孔会很痛。我扯住缰绳往她那边移,马就靠了上去(马好惨),我们的马紧紧地靠在一起,我和她也就靠在了一起(从这里我们可以重新理解一遍“被人牵着鼻子走”这句俗语,这句话原来就是从马这里来的)。 我们靠得很紧了,我心里油然而生的是控制马的成就感,我就得意地看向她。 嗳,马夫说,这样好,看着看着,嗳,好好好,帅哥亲美女一下。 这马夫真是深谙人意,我想,但我没好意思真亲,我顺着他的话开玩笑似的亲过去并没准备亲到,我只是努起嘴唇,乐呵呵地把嘴唇递上去。 我就亲到了她。 她侧过脸来接住了我的嘴唇,那难度不亚于接一个来路不明的飞镖,但她接住了,我五雷轰顶般亲到她丝绸般的脸庞。 马夫同志就在这一刻咔嚓了。 这是相片3,我在亲她的脸,我的眼睛是睁着的,很惊讶的样子,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很安静。
相片4:相片4是马夫的背影,他穿一件红色夹克衫,皱巴巴的,戴一顶很滑稽的有尾巴的毛皮帽子,那个帽子其实是狗皮的,但被染成了豹皮的颜色,我拍这张照片完全是为了纪念上一张照片。
有的人,在浑然不觉中改变了别人的命运,却继续对别人的命运浑然不觉。世界上充满了这样的鸟人,这个世界主要是由这样的鸟人构成的,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就是这样的鸟人,改变了别人的命运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的浑然不觉,跟个傻*似的。 这个马夫就浑然不觉,他没有发现拍完刚才那张亲吻的相片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话,他还是哼着他的纳西小调,能有多难听他就哼多难听, 我们一言不发地下山。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31]
后来我注意到我们的马夫哼的小调特别难听,我才拍了这张相片。从背影我们看不出他是在哼什么小调,但我记得他就是在哼一个特别难听的小调。 那个我还没有问名字的姑娘,一声不响地跟着我后面,我一直没有回头看她。 我不是不想回头看她,我想得恨不得马耳朵上长一个后视镜,但我没有勇气回头看,我总担心一回头后面根本没有人,刚才经历的一切其实只是我的幻觉。
相片5:彝族人的村寨。彝族人住在山上,纳西人住在盆地。彝族人住在很高很高的山上,他们不喜欢下来。
我们下到山脚的时候马夫指彝族人的山寨给我们看,在很高很高的山上,很远,在盆地的另一头,估摸着有十好几里远,隔着云雾,那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在云遮雾绕之间,在墨绿色的森林和红褐色的被开垦的耕地之间,有一些小得跟米粒大的小白点,或远或近地凑在一起,那些小白点,就是彝族人的山寨。 由于我用了长焦,当时又是坐在马上,所以那相片拍出来有点模糊。如果天气好也不会那么模糊,但当时又是阴天,又是阴天又是超长焦又骑在马上,那画面没有可能不模糊。 那是一个我无法理解的世界,好像它本身就是在天上。 我拍这些相片只是为了提醒自己,记得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住在那些山上,他们的生活我永远不能靠近,永远不能理解,永远一无所知。 他们在山上沉默着,或许在那些屋檐下正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着山下的拉市海,看见湖面上的小船,看见这里的油菜花,但他不会下来,他们的固执就像是我的固执,他们不下山,就像我不睡觉,今天晚上我写下这些,想到千里之外他们也已经入睡,我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人,但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那些米粒大的彝族村寨,是拉市海最动人心旌的画面。 我勒住马,拍这一组相片,她也勒住马,看着我拍摄的方向。这个时候我和她的马已经平行了,我放下相机,转头看她,她微笑着看着我,我觉得她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说:别装了傻瓜,我知道你已经爱上我了。 我就用眼神说:不是的,不可能。说完又有点不甘心,默默地看着马背。当我再看向她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神里滑过一丝忧伤,那么闪了一下,不见了,我不晓得滑到哪里去了,找了一下,没找到,她的眼神里没了忧伤,剩下一些茫然。 那一刻我感到这个女孩,她就是那个我永远不可能了解的天外来客。 鬼晓得我坐飞机坐汽车赶几千里路来到这里会碰到一个这样的女孩。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32]
相片6:她的背影。
我从后面悄悄照的,这次她没有回过头来看我。 当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眼神事件之后,我们一言不发,信马由缰地走着。 我在后面看着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她的背影是忧伤的,懒散地搭着的双肩,微微弯曲的背,空落落地荡在马鞍两侧的腿,脸偏向我看不见的那一侧。 但我感到她起伏的胸部是热烈的,我觉得她们在召唤我,我装作没有听见。 她们在说:嘿你这个笨蛋,我们就在这里呢,为什么不理我们? 我听见了,我渴望地看着她们,心里在跟她们说话,想和她们在一起,想亲吻她们,跟她们开玩笑、聊天、挑逗她们把自己的头埋进去,深深地埋进去,让她们完全把我埋葬。 咔嚓一声,拍照的声音好像惊动了她,她抬起头来,但并没有看我。 雨好像要下过来了,她看着远处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团雨云好像是在向这边移动,已经很近了。
相片7:一大滴模糊的雨水在前景,贴在镜头上,焦点落在她回头大笑的笑容上。
雨说到就到,她刚说完雨好像要下过来了,猛烈的雨点就从四面八方把我们包围。 阵雨让我们都兴奋起来,我们嗷嗷叫着,想躲但根本没地方躲,我们叫喊着,仰头让雨水打在脸上,那雨水毫不客气地打在我们脸上,每一滴的触感都异常清晰,眨眼之间我们就浑身湿透了,痛快淋漓的雨冲刷净刚才所有的压抑和忧郁,这从天而降的尤物,拍打着我们,浸润着我们,融化着我们,它要我们接近,要我们放松,要我们相互面对,催促着要我们承认。 她驾的一声就跑起来,马儿开始撒蹄狂奔,我心里很害怕马跑得太快,但也一脚油门跟上去,马儿跑起来,把我在马背上颠得魂飞魄散,我看见飞奔中我在和她接近,心中就充满无限的喜悦。
相片8:透过大雨我拍到晴天。
我们跑了很久,跑到阵雨的边缘,再往前跑,就是晴天,她在阵雨边缘停下来,这个地方雨已经不是很大,雨马上就会过去,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那么纯净迷人,笑容那么坦率,爱我吧爱我吧那笑容在说,为了掩饰自己的沉醉和局促,我举起相机挡住自己的脸,从镜头里偷看她,拍了这张相片。 镜头上还有模糊的雨点,但远景处已是晴天,太阳光线从云层中射出来。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33]
放下相机,她还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伸手拍拍马屁股,马儿就缓缓地走了上去,贴近她的马,她轻轻地调整马头,两匹马打着响鼻,并在了一起。 我们在马背上靠近了身体,她的衣服全是湿的,我的也是,雨水还不停地从头发上滑下来,不停地迷着我们的眼。我伸手替她抹开眼帘上的雨水,手指滑过,她睁开眼睛,闪出明亮俏皮的眼神。 我从她的眼睛吻到她的脸颊,在她的脸颊上迟迟犹豫,我知道她的嘴唇在等我,我听到那里急促的呼吸声,我吮吸着她脸上的雨水,轻轻地移向那柔软甜美的嘴唇。 当我吻到她的嘴唇右边两三公分的时候,她转过头来将温柔地我接住。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有无限柔情和快乐。 她的嘴唇在亲吻中有无限的表达力,她的性格和情绪,她的爱和等待,她的释放和陶醉。她的舌头试探着,邀请着,拒绝同时又引诱着,我跟随着她,在她的舌尖嬉戏、温存,我伸手托着她的头,让这亲吻来得更有力和深入。 我们在马背上困难地吻得腰酸背痛,很久很久,当我们的嘴唇恋恋不舍地分开,我们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这不期而至的爱,我们看着对方,我们不再掩饰自己的渴望。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相片9:彩虹。
彩虹啊,她突然指着前方惊喜地说。 在雨过天晴但晴得不彻底的灰蒙蒙的天空中,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轮彩虹正在隐隐出现。 当她发现彩虹的时候彩虹刚露出淡淡的两个脚,颜色还不算鲜艳,中间的拱形还没有连起来。我们拉着手静静地看彩虹的表演。 它颜色越来越深,亮丽,身体从两头往中间长,变长,直至最后接在一起,形成一道完整的彩虹,色彩继续变化,越来越翠,最后达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和冲击力,横跨在半空中,两头伸进两边的村庄,高高拱起的背部离地面大概三百米。 太美了,她赞叹道。 是的,太美了,我说,转头亲了她一下。 接着,我们看见这道彩虹的上方,再隐隐出现了另一条彩虹,它(第二条)像是赴约姗姗来迟,它从灰蒙蒙的空中现身出来,停在第一条的上方。 它们可能是在那里商量什么事,我们无法理解它们的意思,两条彩虹,横亘在半空,大约十分钟的时间,然后第二条先走了,它走得很快,身体像是融化在空中,很快不见,第一条仍然依依不舍,颜色渐渐退去,变得黯淡,然后从中间开始向两边消失,先是中间终于断开,向两边缩短,越来越短,最后像两把彩色的匕首,插在村庄两侧,直到最后消失。
如果不是在相片上看到马夫的一只手臂,我早忘记他也在场了。现在翻看这些相片,不同阶段的彩虹,有时才出现有时在消隐,其中有一张的右上角有一只模糊的手臂晃过,红色的袖子,拖着影子的手臂,就是那个马夫。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34]
马夫是一个淳朴可爱的家伙,陪我们淋雨,当我们回到马场发现已经没有出租车之后,他又陪我们到大路上找车。 后来他打电话给我们叫来一辆出租车。
在等车的时候,我们在路边瞎逛,看着湖面那边雨过天晴的天空,天空蓝得透彻,白云真白,被风拉出极长的尾巴,视线极远,远得可以看见冥王星,冥王星上坐着一个人,看他那个孤独的样子,好像冥王星上只有他一个人,至少我只看到他一个人,冥王星上,除了他一个人,其它全是坑坑洼洼的土坑和石头,拉着很长的阴影。 这个可怜的家伙,他是怎么上去的呢?我没看到梯子,可能原来有个梯子,他上去之后被别人拿走了,他就蹲在上面,再也下不来。跳也跳不下来,因为冥王星也有地心引力,怎么往下跳,都会被吸回去。这个教训告诉我们,不要轻易爬到冥王星上去,海王星也不要去,那些地方,都是极孤独之地,去了就回不来。 可怜的家伙,我心说,转过头来,她正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们写首诗吧,我说。 写什么诗啊,她乐呵呵地问我。 我的朋友,突然想写一首派的掌门一闪教我的,我说,他说如果你要想写诗,你就马上写,如果你突然想写,你就突然写,只要你突然写了一首诗,你就成为我们突然想写一首派的成员。 你突然想写什么诗啊?她开心地问道。 我突然想我们一起写一首诗。 怎么写哦? 你一句我一句地写。 我不会写诗啊。 谁都会写诗,你不是跟我说谁都会唱歌吗?只要你愿意写你就可以写。 好嘛,那你先写。 好,我先开头,你想到什么说什么。 好,她说。 我开口就来:我们在雨中亲嘴。 脸上是雨水和泪水,她说。 还有口水,我说。 我不会后悔,她说。 我心里有鬼,我说。 彩虹很美,她说。 和你一样美,我说。 但你是谁?她说。 我愣了一下,说:不要问让我们沉醉。
整理一下,这就是那天我们合写的突然想写一首派的诗:
我们在雨中亲嘴 脸上是雨水和泪水 还有口水 我不会后悔 我心里有鬼 彩虹很美 和你一样美 但你是谁? 不要问让我们沉醉
车来了。
我们坐在后排,她靠窗,我靠着她。 看我的粉色水晶,真灵,她说。 什么粉色水晶?我问道,同时我看到她晃在我眼前的手臂,是一个粉色的水晶手镯。 粉色水晶哦,她说,戴上就有艳遇的,灵吧?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37]
你在想什么啊?她问。 没什么,我说。 你肯定在想什么,她说,你的眼神会说话的。 我在想今晚是不是会和你ML,我就用眼神说。 她又看向窗外,外面开始亮灯了,夜晚正在降临,我的问题的答案正在来临,它不紧不慢地在路上,肯定不会迷路。
ALEX死了,可能是今天早上死的,也可能是昨天晚上。 我们吃完饭从餐厅出来,走在路上,我问兜兜今晚还去不去酒吧唱歌,她说不想去,我说那我们回去休息吧,她说好,但我们没有商量去哪里休息,是一起去她的客栈还是一起去我的客栈还是各回各的客栈,我们没有开始商量这个,我心怀鬼胎,一步一踱地往回走,路上经过一间卖东巴纸的小店,兜兜进去买了一本东巴纸典,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东西,东巴纸是用一种非常古老的工艺做成的,上面印着非常古老的象形文字,那些象形文字就算你根本不懂东巴文你也可以猜出个大概意思,比如东巴文里的“马”,就是一个简笔画的马头,“厕所”就是画一个半蹲着的人,屁股下面挂着长条的一坨。我把东巴文里的“厕所”这个字指给兜兜看,她就哈哈笑起来。纳西人的先祖发明的这些文字,是现世唯一活着的远古文字,它的笔画,像极了一个原始人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来的痕迹,只是这些痕迹现在出现在纸上。 兜兜的客栈门口围了很多人,有警察在维持秩序,人们的表情要么好奇要么阴郁,嗡嗡地挤在门口,我们没法进门,就站在旁边看着等,过了一会儿,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了一具裹在白布里的尸体出来,人群给他们让开一条道,但更多的人又围了过来。 是ALEX,一个法国小伙子,在兜兜隔壁的房间已经住了三年,今天他自杀了,把自己吊在洗手间的门框上。 三年前ALEX旅游来到丽江,爱上一个纳西女孩,于是他安顿下来,开始追求这个女孩,但一直追不上,女孩不愿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ALEX万念俱灰,今天下午被人发现吊死在洗手间的门梁上。 我是在客栈的大堂听他们这样说的,说的人唏嘘着,听的人也唏嘘着,房间里一阵一阵的唏嘘声,有新进来的好事者来问,老板娘就又讲了一遍,未免又陪新来的人唏嘘一遍,挺好的一小伙儿就没了,老板娘抹着眼泪说。 我不知道这件事的具体情况,我只是想,人不应该为爱而死,爱永远不会向我们指出死亡之路,爱永远要我们生,就算是不尽的折磨和苦难,爱仍然要求我们活下去。 我想了一下这些,我和ALEX素未谋面,就没多想,兜兜和他见过几面,昨天下午还打过招呼,所以兜兜就特别难过,坐在她的房间的床上,兜兜一直很伤感。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38]
今晚我不想住这里,她说。 我没说话,兜兜开始收拾衣服。 哎,兜兜一边收拾一边说,昨晚睡着的时候隔壁可能正有一个人在上吊,挺可怕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说别想这些,人人都有自己的命。 像“人人都有自己的命”这种屁话,我们是经常说的,其实这句话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我们还是会说,说了跟没说一样,就像叹了一口气。 命这个东西是奇了怪,每个人都有一条,但你永远看不见它,它飘忽不定,鬼神莫测,有时候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动它,有时候任你哭天抢地它自岿然不动。 走吧,兜兜背上包说,她居然还背了一把吉它 我们去我的客栈,净地客栈,在五一街,但我们不知道怎么走,但我们又不想问路,我从来不喜欢问路,没想到兜兜也不喜欢问路,找不到路的时候我习惯埋头狠走,一直走到熟悉的路标为止,于是我们就走回四方街,这样我们就知道怎么去五一街了。 经过一家超市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两瓶红酒。 我的胃不好,我说,所以我一直喝红酒。 红酒养胃吗?兜兜问。 不是,红酒只是不像白酒那么伤胃,我说。 你经常喝酒吗? 嗯,每天喝。 不要喝那么多酒,兜兜说。 但酒这个东西还是好,我和兜兜在房间里一起喝了一瓶红酒之后,我们就都放松了下来,刚才经历的阴影渐渐淡去,ALEX的凄凉结局被红酒掩盖,我们回到自己短暂的爱情中来。 我们唱歌吧,兜兜说。 我正在开第二瓶酒,我说好啊,你唱啊,我听着呢。 你想我唱什么歌? 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呗,我说。 我唱首法语歌给你听。 好啊。 兜兜开始弹和弦,一阵简单的前奏过后,她就唱了起来,一开始我只是想到她在巴黎留过学所以唱法国歌很正常,但她一唱出来我听到那听不懂的法语就想起ALEX是法国人,我觉得这真是鬼使神差,觉得那个刚刚逝去的幽魂来到了这个房间,他刚刚死,灵魂还没有走远,或许还在这一带转悠找他的纳西女孩,听到这家乡的情歌,难保他不趴在窗口听一会儿。我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蹲着一只猫。 兜兜唱歌太好听,虽然我完全听不懂歌词,但我仍然能领会其中的感情。唱歌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有两点很奇怪: 第一点,人有话要说不好好说,偏要用一种很奇怪的声调说出来,用唱的方式说出来,这很奇怪,而且是翻来覆去地说同一句话。如果那些歌词不是唱出来的,而是说出来的,我们就会觉得乏味,觉得不对,觉得根本不对,完全不对,彻底不对,反正不对,就觉得感情得不到抒发,心意得不到传达,一定要唱出来才行。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40]
我轻轻地示意兜兜转过来,她就转过身来,缩在我怀里,我抱着她,我的手臂绕在她身后,她的手臂环在我脖子上,我们的身体紧贴着,就这样,我们突然安静下来,灵魂得到满足,身体得到安宁,我们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趁着朦胧夜色,我看见身边的女孩。兜兜是侧躺着的,因为我掀开了被子,有点冷,她就在睡梦中蜷起了身体。 我轻轻地贴近她的颈窝,开始闻她的身体,发际间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香味,我像一个匍匐在她身上的幽灵,贴着她的身体逡巡着、游移着,将她周身闻了个遍。 女孩身体不同部位的味道是不一样的,腋窝、颈窝、酒窝和其它窝,我闻遍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想记住这些味道,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这甚至不是兜兜的秘密,她睡着了不知道这些,她也闻不到自己的味道。 我想记住那些迷人的味道,但这是不可能的。 迄今为止人类还没有发明记忆味道的工具,我们的感官,人类发明了各种工具去记载感官感受的对象,比如我们眼睛所看到的,可以通过相片或录像记录下来,我们的耳朵听到的,可以通过录音机记录下来,我们还可以把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同时记录下来,我们还可以把我们想到的用文字写下来,但我们闻到的味道,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把它留下来,我们的记忆也完全不可靠,我们甚至根本无法描述。 如果有一个味道记忆器,我当时可以记下那些味道,我现在就可以再次闻到她,我打开味道记忆器,我就闻到她,仿佛她就在身边,我觉得这一定比相片或者录像来得真实,或者嗅觉比视觉和听觉更接近灵魂一些。 你想,如果你有这样一个味道记忆器,你把它放在鼻子下面,啪的一声,打开,一缕遥远的气味幽魂般从里面升起,那是你初恋女友的味道,十几年前那天下午你们在歪脖子槐树下约会的时候从她身上采集的,混杂着一点点槐花香。 我保证你只要一闻到那幽灵般的味道你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那摄人心魄的味道,就是刀锋上的花瓣,柔软而锋利,温存而嗜血。 我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我知道我必将完全遗忘这些味道,在记忆的残缺处,在大脑皮层这些味道消失的地方,只会剩下惆怅和忧伤。 在我游荡在她胸前的时候,我感到一只手搭在了我的头上。 兜兜醒了。 你怎么啦?她轻轻地问。 我想记住你,我说。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63]
车子在路边一个餐厅停了下来,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放眼望去周围只看得见这唯一的建筑物,一排平房围成一个小院子,离院子远一点的地方是公共厕所。 远近没有人烟。 师傅,妖怪!我尖声尖气地说。 他们就都笑起来。 因为我一边说还一边做出孙悟空挠腮帮子的样子,一条腿金鸡独立,他们就都明白我在学三打白骨精的桥段。 这个地方的确挺像三打白骨精的那个场景的,荒郊野岭,突然就出现一个餐厅,一个驼着背的老太婆从屋檐下走过。 对面山顶停着一团白云,趴在那看我们。 吃饭。 小张太太很活泼,拉着兜兜去厨房看菜。我觉得他们三个是同龄人,而我是老了一大截的样子。从小张两口的眼神也感觉得出来,他们对我有种很自然的尊敬。 小张太太每点一个菜都要征求我的意见。 椿菜煎鸡蛋,我们吃椿菜煎鸡蛋吧?好不好? 我说好。 蒸条鱼吧,蒸条他们这里的鱼吧,好不好? 我说好。 吃什么主食? 我说随便。 她就说那好,吃米饭,这算是她自己做的主,她懒得问小张。 我看着她,小张太太,她和兜兜年纪应该差不多大,刚过门的小媳妇,脸上还留着少女时期的天真和幼稚。 小张没长大,居然抓麻雀去了。
好多人都是来丽江度蜜月的,小张太太说。 嗯,我应付了一下。 你们去不去拍婚纱照啊?去玉龙雪山拍。 兜兜说我们在上海拍过了。 我们也拍过了啊,但去玉龙雪山我们还要再拍一遍,小张太太憧憬着说。 你不怕浪费啊?省点钱下次结婚再拍嘛,我反白她一句,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下次啊,下次我要找个有钱的,去马尔代夫拍喽,小张太太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我看她那个幸福的鸟样,放个屁都会逗得她哈哈大笑。 我就放了一个屁,吥的一声,果然小张太太就哈哈大笑起来,用手在鼻子前面扇着,说好臭好臭。 兜兜嗔怪地看我一眼,踱着步走开。 小张这个时候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他看见服务员端菜上来了。 抓到你的鸟没有?我问。 呵呵,没有。 没有鸟怎么办啊?我说。 一如所料,小张太太又捂着嘴嘿嘿嘿笑起来。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73]
我说兜兜你过来,她就走到我面前,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样子。 没什么,我说,早点休息睡觉。 我们洗脸刷牙,躺到床上睡觉。 睡吧我说。 嗯,她说,吊在我脖子上。 然后我们就睡了,我是在装睡,装了好久,一动不动,很累。 我听见她渐渐地发出平缓的呼吸,柔和得像轻轻晃动的狗尾巴草。 我把手从她脖子下面抽出来,手发麻,开始想这些天的事。 我悄悄地起身,床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声音,我像木偶一样一节一节地从床上爬起来,先起来几节颈椎,再起来几节脊椎,然后是腰椎,最后是尾椎,然后屁股在床上抬起双腿像圆规一样旋转一圈,每嘎吱一声我都要停下来一会儿,等那声音散尽。最后我终于从床上站了起来,借着月光,我想去翻她的包,看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蹲在她的行李前面,缓慢地拉开背包的拉链,听见每一格拉链松开的咯嗒声。 我打开她的包,里面就是全世界。 我看着里面呆了一会儿。 但我还是放弃了,不是因为罪恶感,而是因为胆怯。 那个世界碰不得。 我又回到床上,嘎吱嘎吱地上了床,钻进被窝,冰凉的身体碰到她,立刻感到暖和。 当我从后面抱住她的时候她抓住了我的手。 你没睡吗?我轻轻问。 没有。 一直没睡? 嗯……木木。 嗯? 不管怎么样,遇到你我觉得很幸运很幸福。 嗯。 我可以有回忆。 嗯。 有回忆我就很满足。 嗯。 离开你我也会很幸福,你教会我怎么理解这个世界。 为什么? 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相遇什么是离别。 嗯。 你教会我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你让我爱上生又爱上死。你给我讲的那些纳西死灵魂,我现在感觉我也可以看见他们。 嗯。 你说的生者对死者的礼仪,我觉得我可以理解那些。 嗯。 这礼仪让我觉得死亡不再可怕,因为生者心里的温馨和热爱。 点炕木,她转过来看着我说,点炕木我的点炕木,你让我明白死要无所保留生要无所顾忌。我留不下你的爱,但我从你那里得到生的自由。 嗯。 再过两天我们就会分别,我还想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 50年后,如果我们都还活着,你会回这里来找我。 嗯。 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你是怎么活过这一辈子的。 嗯。 如果我们有一个死了,我希望活着的那个能够在这里看见对方的留言。 嗯。 如果我们都死了,那就算了。 嗯。 如果我们都死了,她哽咽着,如果我们都死了,50年后,如果我们再也不能相见,再也不能知道对方的消息,她哽咽着,像是呼吸不过来,被泪水呛着,咳嗽,如果我们再也见不到对方。 如果是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期望50年后我们还能相见,如果这个渺小的愿望不能实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点炕木,你说我该怎么办。 点炕木你要活到那一天。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74]
我前面说过,我们是原子分子电子。 如果把那些原子分子电子分拆开来,我们就是漂浮在空中的一团灰尘,把那团灰尘变成我们的,就是生命,而生命是什么,我们屁都不晓得。 我感到的只是敬畏。 这天早上我醒来,移动周身的原子分子电子,在床上坐起来,兜兜也醒来,她脸上的原子分子电子组合出一个哀伤的笑容。 一个一闪即逝的哀伤微笑,然后她就活泼了起来。 去爬雪山喽,她欢快地说。 先去吃饭!我恶狠狠地说。 先吃饭就先吃饭,怕你啊?她说。 其实我们没有吃饭,我们吃的是面,那天早上。 你们要上玉龙雪山啊?司机问。 嗯,我说。 不晓得今天能不能上去哦,司机说,今天上面可能下雪。 当时丽江是一个大晴天,有点热,司机这么一说把我吓一跳,原来山上的气候跟下面是完全不一样的。 车出了城,街道向后退去,迎接我们的是村庄和庄稼地,地里面有人,在劳作,弯着腰,我们进入了安静的农业社会,又走了一阵,庄稼地和村庄也向后退去,怪石嶙峋的山峰迎面而来,进入一片史前荒漠。 没有庄稼,没有建筑,公路两边,是荒山野岭,没有文明痕迹的史前景象,我觉得这公路是一把刺入时间的刺刀,把我们带到亿万年前。 那时候这山脉刚刚隆起,千年不停的暴雨正在洗刷那些山谷,沟壑正在形成,草木还在进化,一头剑齿兽经过我们窗前,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亲爱的剑齿兽兄弟你长得真漂亮,今天你逮着兔子吃了么? 剑齿兽兄瓮声瓮气地说:兔子?兔子还没进化出来呢!我们吃浑身是毛的猛犸象。 兜兜说你看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一个奇怪的动物,那家伙身高五米一五,体长九米二四,体重在十吨左右,腹有铁甲背有利刃,走起路来惊天动地,眼神傲慢而不可一世,我告诉她那是一头七叶兽,是犀牛进化过程中的一个过渡物种,它们在这个星球上存在过一千多万年,在恐龙消失之后,人类出现之前,统治过这个星球。 后来它们突然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化石或痕迹,只是其中的一支,逃过小行星撞地球的灾难,在非洲进化成犀牛。 没有任何化石和痕迹?那你是怎么知道它们的存在的? 我只是编的,我说,很多事情我都是乱编的。我只是猜这片原野隆起不知其几千亿万年,多少生命物种走过我们面前的荒地,它们现在都到哪儿去了? 不晓得,兜兜说,刚才那群野兽也消失在灰尘中。 我说嗯。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77]
广播里面在广播,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广播,欢迎来到玉龙雪山主峰扇子陡,扇子陡峰海拔5596米,是世界上北半球纬度最低、海拔最高的山峰,也是目前仍未被人类征服的处女峰。 我说吹牛。 兜兜问谁吹牛,很警觉的样子。 我说广播啊。 吹什么哦?她一脸俏皮相 吹扇子陡峰是处女峰。 是吗?那是吹牛吗? 我说是,我晓得有人上去过。 谁啊? 整整四百年前,公元1609年,有一个叫阿拉斯瓦的纳西人上去过,他本来是在云杉坪那边(就是纳西人说的“情死之地”)放羊,后来发现羊不见了,他本来就只放一只羊,还给放不见了,很着急,他就到处找,往高处走,往下面看,一直没有找到,后来他只好爬上扇子陡,手搭凉棚一看,原来小羊还在云杉坪那边吃草呢,他就气急败坏地下来了。 兜兜呵呵呵地笑,说你又在瞎编。 我说阿拉斯瓦,你的故事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除了我和那只小羊羔。 编完这个故事我就舒服多了,我要了一杯小豆咖啡,仍然是很浑浊的那种,闻起来很苦,喝下去很涩,喝完之后嘴巴里面有渣。 兜兜要了一支红景天饮料,打开自己不喝,说是给我的。 我们静静地对坐着,咖啡厅里面没有人,静得只听见我吹咖啡的声音,咖啡有很多沫,我呼呼呼地吹着。
喝完咖啡,又喝了那支红景天,我觉得不再晕了,站起来,试了一下,两条腿一样长。 我们出去吧,我说。 兜兜呼地站起来,欢快地说出去喽出去喽。 她早就等不及了。
她先冲出走廊,站在阳光晃眼处回过头来等我。 我看见刺眼光线下的女孩,背光很强,头发上有散光,她的身体像是曝光过度的相片,有点透明,手很细,中间有一节几乎断开,在朝我挥动,动作更加迷离,我不由得眯上眼睛,恍恍惚惚看见她朝天上升去。
你看啊,扇子陡峰。 我一出来她就忙不迭地指给我看,我就看扇子陡峰,好高啊,高得来我的颈椎炎脖子咔咔响,正有一团过路的小白云,拖着个小尾巴,从扇子陡峰顶端屁颠屁颠地溜过,呵呵,可爱的小白云,你好白哦,你那么急干什么,你在找妈妈吗? 小白云白我一眼。 那极寒极冻之地,只有神仙和神经病才在上面住。
婚前10天在丽江艳遇踢踢兜尤物[81]
我想点根烟,但火机打不着,我就叼着没有点着的烟,静静地看着没有尽头的雪山。 (此处是剪影,有点逆光,点炕木式的发呆,一动不动,偶尔眼睫毛眨一下。兜兜也坐起来,伏在他肩上,身体在微微地起伏,显示出她的呼吸在渐渐平缓。直升机,围着他们旋转,画面上出现群山旋转的效果,机位上升,镜头渐渐拉开,越拉越开,从近景拉出一个超长焦,飞机停在半空,不转了,镜头慢慢摇起,这样,在两个接吻的主角的视线外,我们看见天空中已浓云翻滚。)
这是一个古老的战场,这是一场古老的战争,人说玉龙十三峰之绿雪奇峰,是一个来了就走不脱的神圣之地,贸然闯入此地的人,要么身死,要么魂断。
木木。 嗯。 你听是什么声音? 我听不见。 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很尖细的声音。 嗯。 你仔细听听。 嗯,我好像也听见了,越来越近了。 是的,越来越大了。 呼啸而至的暴风雪抽出的第一刀狠狠地砍在我的脸上。 雪暴。 浓云压顶,群山失色,狂风乍起,大雪筑墙,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似乎涌出千军万马。 我们死死地抵在岩石旮旯里,因为气温急速降低,抠在石头上的手指迅速麻木,但还是死死地抠着,刺骨的雪粒蜂拥而上,小刀子一样撬着我的指头,要我松开,放弃,要把我们卷到半空,再抛到谷底,我把她压在身下,她从下面紧紧地抱着我,满耳的风声都是狞笑,呼啸着的、冲撞着